到底有没有真的女权男?

最近微博KOL周玄毅被曝出用欺骗方式同时交往多位年轻女友的新闻,因为他曾经在微博上频频发布支持女性、自诩女权主义者的言论,所以这次事件被称为“女权男翻车”。

周的事件作为个例当然是私德问题,但是这个事件引发了关于“女权男”的广泛讨论。女权男一般指公开表达支持女性的性别平等运动,甚至自称女权主义者的异性恋男性。周玄毅事件引出了很多女性对女权男一直存在的质疑,例如:女权男到底是否可能是真心?女权男是否只是为了追持女权主义观点的女生?女权男是不是就是为了骗炮?女权男一定会翻车吗?归根结底,存在真正相信并支持女权主义的男性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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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权男不是凭空产生的;是女权主义的理论和运动生产了女权男。

在男性优势的世界,男性不仅要掌握政治与经济资源,从而在政治和经济秩序中占据优势位置,还要掌握符号的资源——特别是对社会价值观念的论述——从而在意识形态的秩序中占据优势。在传统的父权制社会中,这套东西是统一的。比如说,封建的道德和封建的社会秩序是统一的:封建家庭的男人们掌握了封建财产、掌握了封建国家,同时也掌握了封建道德的解释权;他们是德高望重的家长,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秩序的阐释者。但是,在当今社会,男性在政治和经济秩序中的实质优势还在,他们对于价值观、对于道德秩序、对于意识形态的论述却已经遭遇彻底的挑战,这些挑战的核心论述就是女权主义思想。更进一步地,女权主义者们要挑战男性对政治与经济领域的支配。

这就是我们讨论女权男的基本背景。女权男看起来是一种矛盾修辞,因为事实上确实如此。女权主义的目的是平等,而在当前社会条件下,这意味着要削弱男性的优势地位;女权男也就意味着,一个男性站出来说,我要削弱我们在政治上、经济系统中、舆论资源中的优势地位,在某种程度上,这确实意味着,我反对我自己。

那么为什么会有女权男?因为女权男在喊出支持女权主义的口号时,他还没有在实质上反对男性的整体,因为他的空洞口号没有挑战现有的性别秩序;他也没有在实质上反对他自己,因为他在言语表达中什么也没有失去。

事实上可能恰恰相反,女权男的公开表达不仅没有让他失去什么,而且还让他额外获得了什么。因为性别力量的相对变化和女权主义运动的不断推进,女权主义已经在相对精英的阶层内占据了合法地位,成为了政治正确,甚至成为了一种霸权性(hegemonic)的思想元素。但是不论女权主义运动的现实状况如何,女权主义本身作为一个词汇、一个标签依然是一种符号。这是一个需要被占领、需要被阐释的符号。谁占领了这个符号、谁能够参与这个符号的解释权,谁就可以借助女权主义的合法地位,在意识形态、道德秩序领域获得优势地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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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女权主义力量不足时,男权社会试图打压和污名化女权运动;当女权运动足够强大、已经成为一种不可压制的力量时,男权社会试图争夺对女权主义的解释权,试图驯化或者瓦解女权运动。(编者:这和列宁在《国家与革命》中所指出的的“无害神像论”如出一辙,而这种类比的合理性可以参照上野千鹤子的《父权制与资本主义》)对于一位女性女权主义者来说,这几乎是显而易见的事实。公共领域中女权男KOL的出现,就是男性争夺女权主义的解释权的一种体现。

男性对女权主义的解释,有些希望扭转女权运动的方向,例如用“田园女权”来污名化女权运动,再如用“诬告”“大字报”这样的方式污名化米兔运动。这些解释很明显是荒谬的、是不利于女权主义运动的,所以很容易被女性识别并加以反驳。但是,还有一些女权男对女权主义的解释看起来非常正确,甚至要比一些野生女性女权主义者表达得还要精确、有理论内涵、更富于煽动性。如果只从表达来看,这些女权男,看起来已经宛然是真正的女权主义者。

这种女权男的出现,意味着男性统一体的瓦解。这些男人在理念上支持性别平等,他们和那些维护男权社会的意识形态秩序的男性产生了分歧。但是,男性的分歧并不意味着男性优势的瓦解。女权男事实上代表了一种新的优势男性群体,他们已经占有了男权社会的一些优势资源,然后又要选择精英群体中最有合法性的意识形态资源武装自己,而其中最有力的一种,就是今天的女权主义。所以,仅仅在理论上支持性别平等的女权男,事实上是当今性别秩序中的机会主义者。在经济基础上,他们在男权社会中受益;在符号秩序中,他们从女权主义思想中受益。

即使并非出于明确的机会主义动机,女权男KOL的公共表达往往带有男人向女人说教(mansplain)的印记。在思想领域成为权威,是男性历史悠久的自我迷恋的一种重要表达。当议题成为女权主义时,男性也不甘落后。我们不得不承认,女权男在操纵纯粹作为符号的女权主义时,往往有其独到之处。在很多不同的场合,我们都可以听到一些男性夸夸其谈自己如何培养自己的性别意识、如何成长为一名男性女权主义者,仿佛这些冗长又无聊的故事比女权主义本身更为重要。在很大程度上,这是男性统治符号世界的延续:只有在男性谈论女权主义时,女权主义才是重要的;重要的不是谈论的内容,而是男性在谈论它。这也是一个关于女权主义的古老笑话:The only thing wrong about feminism is men are not doing it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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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一位男性可以完美地阐述女权主义理念而欣赏、甚至崇拜某位男性,在本质上和因为这位男性很懂黑格尔、很懂福柯、很懂伍迪艾伦、甚至很懂文本中的波伏娃而崇拜他没有什么区别。毕竟,在舆论空间中,女权主义和其他主义并没有本质区别,它们同样都不过是符号的操弄。在很大程度上,因为一位男性摆弄语言、操弄符号的能力而崇拜他,依然是一种非常男权社会的思维方式。而如果一些女性仅仅因为一位女权男的发言而认为他与众不同,这等同于在第一次相亲见面时,就相信对方以后会承担所有家务、而且绝对不要孩子的承诺。一个人的私人品德,和他使用的语言之间并没有什么决定性的关系。

但是,难道没有真诚地支持性别平等的女权男吗?

对于女性来说,这个问题并不重要。因为对于作为整体的女性女权主义者来说,当下的运动总体上来说没有、也不太可能依靠男性。对于个体女性来说,在当下的性别秩序中和男性相处是一个实践的问题,女权男的公开表达只不过是日常相处中的一部分交谈而已,现实生活中的参照要多得多。一个男人行动与表达的不一致,恰恰在女权男这里更容易暴露。例如周玄毅在关于性同意问题中语言与行动的不一致,其实很容易引起女性的警惕。一位真诚的女性女权主义者,早已经明白了不能轻信男人的口头表达。

是否存在真诚的女权男?这一问题的提出,很大程度上代表了那些珍视“女权男”标签的男性的认同危机。在当下的性别秩序中,女权主义给有良知的男性发出了拷问,而享受着男性优势、同时又认可平等理念的男性由此产生了“男性原罪”的焦虑。于是,他们试图用公开支持“女权主义”的方式化解自己的焦虑。在很多情况下,他们希望躲在女权男的标签下,成为既享有男性优势、但不承担男性原罪的特殊群体。可以毫不客气地说,女权男标签在一定程度上是男性道德焦虑的解毒剂。尤其是每当出现男性迫害女性的新闻时,女权男们成为了可以和所谓“坏男人”们割席的另类群体。但是,符号的操弄改变不了现实的政治经济处境。现实的性别歧视依然由女性承担,现实生活中的女权运动依然有女性去领导;女权男们在实践层面上迟迟没有动作。因此,女权男们的认同焦虑与道德焦虑也就不可能真正消除。

和认同焦虑、道德焦虑共存的状态,对于很多女性来说并不新鲜,但是对于很多男性来说,这是一种新的体验。在男权社会中,男性往往处于一种“高度安全”的心理体验中。在面临女权主义理念和男性优势的现实之间的矛盾时,这种高度心理安全受到了威胁。一部分男性迫切地希望找到一种一劳永逸的方法,可以快速消解这种价值观上的不确定感,消解理念与现实的矛盾,找回高度安全的心理状态,而女权男的标签似乎阶段性地完成了目标。但是现实会不断提醒这些男性,并不是自称女权男,一切就奇迹般地变好了。女权男的标签永远是一种矛盾修辞,成为真正支持女权主义的男性的第一步,就是告别那种高度安全的心理体验,学着长期和这种道德焦虑共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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