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遗憾和沮丧教会我的事

X:

见字如面。

二十岁以后唯一一次冲动,是为了一个卖烤地瓜的大爷,他的车正要被城管拉走,烤熟的地瓜散落一地。他心疼钱,哭了,但又想讨好城管,所以又陪笑脸。我看见那张脸后马上就崩溃下来,后来我们抢回了推车,路人买了地瓜,人群四散后,我坐在地上哇哇大哭。

笑着哭,我可能一生也无法忘记这个表情。晚上睡觉也能梦见,路上每一个辛苦的老人,好像都有那样一张脸。

很多时候人是为了照顾自己的软弱,才希望大伙都体面。


几年前我在做有障碍人士卫浴系统的设计,有一次我去采访一个坐轮椅的小伙子,怎么拿捏这个尺度呢,不太好控制,你低一点,人家觉得过于被照顾,心里不舒服,你平常放松一点,我自己心里又过意不去,没法调研。

一直紧张,怕越线,又怕什么都看不见,到调研后期要观察小伙子洗澡的流程,有几个地方他越是不方便,我越是要记录下来,有时他实在困难,我没忍住去帮了他,当时没什么,过程结束后他特别伤心,我慌乱急了,不知道哪里做错了。

他哭着和我说:“以前我特别在意谁帮我,不想谁看到我这么弱,但是我现在发现,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接受你们的帮助了,我没有力气去坚持和反抗了,我没有了。”

我当时心都碎了,如果一个人的意志是想要拒绝,那么他就有拒绝的权力,因为他是个人,是个完整的生命,他有尊严,能不要他不想要的东西。有时我彻夜不眠,觉得做不好,就对不起他们的血肉。


奶奶去世之前,我去照顾过她一段时间,她已经瘫痪在床,饮食起居都离不开人,晚上听她说胡话。她说我死了不要埋我好吗?我怕黑,我说你放心吧,不埋,我买个摇篮,给你挂咱家院里的树上,晃悠着玩。

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我替她轻轻拍顺。

有时她糊涂,会指着我问姑妈,谁家孩子啊?

姑妈回,那是你四孙子。

最难的是照顾她上厕所,每次完事我抱她回床上,她都会号啕大哭,我以为她是哪里难受。姑妈说,她就是不能接受自己这样被照顾。

X啊,老了就是难,我奶奶硬了一辈子,年轻时没了丈夫,还夭折了三个孩子,这世界的苦她都尝过了,她都挺过来了,所以我也理解她为什么哭了。


我奶奶其实不太喜欢我,她最疼我小弟弟,我们之间相处也很少。后来等我要走的时候,她住着板凳走到我面前,塞给我一张五十块钱,颤颤巍巍地说,我什么都没给过你,我也只有这么多了。

我揣好那张五十块钱,把她抱回床上,这次她没哭,她只是看着我,辨认着。

我和我奶奶最深的缘分,就这么多了,撑一杆,渡一程,就是我们能给彼此的所有了。

X,其实我很遗憾,我想和她有很深的感情,全心全意地照顾她陪伴她,在她的葬礼上用力哭,表演成一个好孩子,但我没有这种机会,我的家很大,很多事,我始终没办法融进去。

所以有时我很羡慕你,无论你和她之间的有过多少误会,离别,无论她有没有表达过对你的爱,你们互相依靠生活过的联系,永远不可能割舍。


离开后我又去给老人设计产品,每天到养老院去,观察,记录。如果一个人的前半生努力是为了好好活,那后半生的每天,他们都在捉摸怎么能好好走。

X,一个人要非常努力,才能有个体面的收尾。世界只讨好年轻人,这群说死就可以死的人,不曾被聆听。

一个老头和另一个老头说,走之前要料理的事。另一个噎着嗓子回问:“死,还分时候吗?”

我听一愣,多好的对话啊。

后来同事在日本带回一套设备,只要穿上了,就能体验六七十岁时的身体状态,这样便可以感同身受地做设计了。

我体验过几次,忽然觉得衰老的可怕不是死亡越来越近,而是力不从心。我记得我们做老年手机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,老人对触屏并不敏感,他们还是喜欢有回应的按键式老手机,但他们的触觉已经开始退化,有时候一个按键按下去,很长时间不松手,导致屏幕上总是一连串的同一个数字,他们再回去删,又都删光了。

于是我们改进,按键一次按下去,就只是一个数字,直到老人松手,也还是一个数字,不会有蝉联命令。等他再去按另一个按键,或者重复按这个按键,才会有新的数字命令。过程虽然缓慢,但是稳定,老人不会再按错号码了,他们能正确地操作了。

X,做这些东西的时候,我时常会想起奶奶,我们的老人。如果是他们用这些东西的时候,怎么样才能让方便一点,怎么样才能舒服一点。每当我想到这些细节都会非常难受,但它让我鼓起勇气去面对。


我正在做的事,都在以另外一种方式补充我,这让我感到宽慰。设计是,写字是,橄榄球也是。

几年前,我是没有勇气再跑回到球场上去,力量,速度,反应能力,都在走下坡,同队的那些孩子很多都是在美国上完高中,大学毕业回国,他们年轻,身体优秀,且接受过一流的训练和指导。

我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旁观者,一个球迷,拿着罐装啤酒挺着肚子在电视前打嗝,犯困。

第51届超级碗的时候,我在长春,给长篇小说收尾,当天我起了个大早,但前三节的比赛却让我很失望,新英格兰爱国者整整落后25分,他们反超夺冠的概率是0.3%。

就在第三节快要结束的时候,爱国者队进攻,四分位汤姆布雷迪找不到一个可以传球的目标,索性他自己抱着球冲,硬是在三档进攻中,冲出了一个首攻。

四十岁的汤姆布雷迪,全世界媒体都在嘲笑他移动能力的汤姆布雷迪,他面对一群二十几岁的小伙子,面对整场比赛评分满分的马特莱恩,他还在往前跑,还是没放弃。那个画面特别心酸,又特别感动。

最终爱国者队在布雷迪这次冲跑后进行了大反攻,上演了北美体育史上最大的奇迹,他们实现了那0.3%,逆转夺冠。评论员说,朋友们,或许你现在很困难,但你还能难得过今天的爱国者队吗?

我把布雷迪往前冲的镜头打印出来贴在墙上告诫自己,往前吧,就是现在。

我穿好盔甲,恢复训练,好好当一个替补,好好准备每一场比赛,只要我还可以奔跑。是这项运动教会我,任何时候,去追寻,好过去放弃。


X,有时候相信,是比做到更难的事。只要你做出了决定,就已经迈过最难的那一关,只要你想做,出发只需要勇气。

这些让我遗憾或沮丧的事,同时又反过来教会了我,无意强行鸡血,只是我确确实实地在这些事上感受到这么多,我把它写下和你分享,不知能否唤起你的回忆。

回想起和我有同样温存的瞬间,这些有血有肉的人,如果没有当时的他们,像梦一样的那些清醒,或许现在的这个我们,就不会存在。

也只因有这些瞬间和这些人,我们才能得以忍受生活,忍受自我。直到不再追求幸福,谁也摧毁不了我们的幸福,直到愿意继续走下去的程度。

问春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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